很多研究生以為質性研究「找越多人越好」。這篇文章告訴你,數字不是重點,設計才是。
你可能聽過這個問題
「老師,我的論文只訪談了六個人,這樣夠嗎?」
這是我在指導學生時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。通常伴隨著一臉焦慮。
我的回答永遠是:「先告訴我你的研究問題是什麼。」
因為「幾個人夠」這個問題,根本問錯了方向。
最近我讀到一篇論文,是今年剛發表在 System(SSCI,Applied Linguistics)的文章。研究者 Li 和 Ding 只訪談了 4 位參與者——四位在抖音拍英文 vlog 的中國大學生——卻通過了嚴格的同儕審查,發表在頂尖期刊。
我用這篇論文作為案例,帶你看懂質性研究「人數邏輯」的真正本質。
這篇論文做了什麼
Li & Ding (2026) 研究的是:中國大學生在抖音上拍英文 vlog,這個行為為他們的英語學習帶來了什麼?背後有什麼機制在運作?
他們的理論框架是生態學視角(ecological perspective),聚焦在 affordance(可供性)和 learner agency(學習者主動性)兩個概念。研究發現了四種 affordances(語言的、數位的、社交的、情感的)以及兩種 agency(個人主動發起的、透過與他人互動共同建構的)。
這篇的方法論設計相當完整,值得拆開來看。
為什麼四個人就夠:質性研究的人數邏輯
在量化研究裡,樣本數是真的有「夠不夠」的問題,因為你需要足夠的統計力(power)來偵測效果。
但質性研究的目標不是「推論到更大的母群體」(關於個案研究的樣本數邏輯,可參考這篇文章),而是「深入理解特定現象的機制與意義」。
這兩種目標,需要完全不同的樣本邏輯。
質性研究問的是:在什麼條件下,這個現象是如何發生的?
要回答這個問題,你需要的是「夠深的理解」,不是「夠大的樣本」。
Lincoln 和 Guba(1985)提出的概念是「資訊飽和」(informational redundancy)——當你繼續訪談新的參與者,再也得不到新的主題或新的洞察,這時候樣本就足夠了。
四個人可以達到這個標準嗎?在某些研究問題下,可以。特別是當:
- 研究問題聚焦在特定情境或特定群體的深層經驗
- 每位參與者提供了豐富、深入的資料
- 多份資料來源互相支撐
- 研究者有清晰的理論框架引導分析
Li & Ding (2026) 全部符合。
這篇做對了什麼:五個關鍵設計決定
1. 目的性抽樣(Purposeful Sampling):不是隨便找四個人
很多學生做質性研究,找參與者的方式是「誰方便找誰」——同學、朋友、實驗室裡的人。這在質性研究裡叫 convenience sampling,本身不是問題,但你必須說得清楚為什麼這些人能回答你的研究問題。
Li & Ding 的做法更嚴謹。他們:
- 先去抖音搜尋「英文 vlog」相關標籤
- 排除不活躍帳號(近三個月沒更新)和商業帳號
- 篩出 16 位潛在參與者
- 私訊邀請,最終 4 位同意參加
更重要的是,他們刻意選擇背景不同的參與者:
- 新聞系,中等英語程度,拍了 2 年(231 支影片)
- 翻譯系,剛開始拍 4 個月(44 支)
- 正在澳洲讀 TESOL,拍了 8 個月(56 支)
- 澳門的研究生,英語系背景,拍了 27 個月(186 支)
因為這篇論文要探索的不是「一種典型學習者的經驗」,而是要透過比較不同背景、不同程度、不同學習歷程的人,找出跨越個體差異的共同機制。
多樣性讓你看得更廣,深度讓你看得更深。兩者缺一不可。
你可以問自己:我選的參與者,是因為方便,還是因為他們最能回答我的研究問題?2. 訪談深度:46,424 字逐字稿告訴你什麼
四場訪談,每場 56 到 72 分鐘。加起來是 4 小時 16 分鐘,逐字稿 46,424 字。
平均每位參與者提供了超過 11,000 字的資料。
這是什麼概念?你現在讀的這篇文章大約 3,000 字,11,000 字是三倍多。
我在指導學生做訪談時,最常看到的問題不是時間太短,而是問的問題太淺。
「你覺得拍英文 vlog 對你的英語有幫助嗎?」
「有啊,我覺得有幫助。」
「好,那你還有什麼其他的收穫嗎?」
這樣的對話,一小時也跑不出有深度的內容。
Li & Ding 之所以能跑出這麼豐富的逐字稿,有一個關鍵:他們在訪談之前就已經看過每位參與者的 vlog 和留言。
「你這支影片裡,你說了這句話,我想進一步了解你當時的想法……」
「我看到你的留言區有人說你的發音很有台灣腔,你看到這個留言是什麼感覺?」
有具體素材,才能問出具體答案。訪談的深度,在訪談開始之前就決定了。
3. 資料三角驗證(Data Triangulation):讓詮釋說得通
除了訪談,Li & Ding 還收集了:
- 參與者的抖音 vlog 影片
- 觀眾留言截圖
- 研究者與參與者的微信聊天紀錄
這在質性研究裡叫 data triangulation(資料三角驗證)。
很多學生以為三角驗證只是「多收一些資料讓論文看起來更豐富」。不是。
三角驗證的真正功能是:當不同來源的資料指向同一個方向,你的詮釋就更有說服力;當它們出現矛盾,那個矛盾本身可能才是最重要的發現。
這篇的其中一個核心發現是「情感 affordance」——學習者透過觀眾的正向回饋獲得情感支持,進而持續創作。
如果只有訪談,受訪者說「看到留言我很開心,讓我想繼續拍」,你只能相信她說的。
但有了留言截圖,研究者能看到那些留言的實際內容是什麼,觀眾怎麼寫、用什麼語氣。這讓「情感支持」的詮釋從「受訪者的自述」變成「有具體證據支撐的發現」。
你可以問自己:我的分析,有沒有辦法讓讀者在原始資料裡找到支撐?4. 理論框架驅動分析:有方向的質性研究
很多學生做質性研究,分析的方式是「我覺得這段很重要,就把它標起來」。這叫感覺驅動,不叫分析。
Li & Ding 用的是明確的理論框架:生態學視角(ecological perspective),核心概念是 affordance(可供性)和 agency(主動性)。
他們的分析是 deductive + inductive 雙軌並行:
- 演繹(deductive):帶著理論框架進入資料,主動尋找 affordance 和 agency 的證據
- 歸納(inductive):同時保持開放,讓資料裡出現的新主題浮現出來,不強行把所有東西都塞進框架
這樣的雙軌分析,有兩個好處:
一是讓分析有方向,不會迷失在大量資料裡;二是讓結果可以對話現有的理論文獻,而不只是描述你看到了什麼。
SSCI 期刊的審稿人不只是問「你發現了什麼」,也會問「你的發現跟已有的理論有什麼對話?貢獻在哪裡?」
理論框架是你和學術社群對話的橋樑。
5. Trustworthiness 措施:讓審稿人相信你
質性研究沒有「p < .05」這樣的客觀標準,那審稿人怎麼評估你的研究夠不夠可靠?
Li & Ding 做了三件事:
Intercoder reliability(編碼者信度):兩個人獨立對相同的逐字稿段落進行編碼,最後比對吻合度,達到 95%。這不是說「我的分析是唯一正確的」,而是說「這個分析不只是我個人的詮釋,有一定的一致性」。 Member checking(成員確認):把初步分析的結論回饋給受訪者,請她們確認:「我這樣理解你說的話,你覺得準確嗎?」如果受訪者說「不對,你誤解了我的意思」,那是一個重要的訊號。 Back-translation(回譯):訪談是用中文進行的,逐字稿翻成英文。研究者請另一位雙語者把英文版翻回中文,比對兩個中文版有無差異,確保翻譯沒有扭曲原意。這三步,是質性研究 Methods 部分不可少的內容。如果你的論文 Methods 缺少這些,審稿人很可能直接要求你補充。
什麼時候四個人不夠
說了這麼多四個人可以,也要說清楚什麼時候不夠。
你的研究問題需要廣度,不只是深度。 比如你想了解不同文化背景、不同地區的學習者有什麼差異,四個人往往無法覆蓋足夠的多樣性。 你想做的是 grounded theory。 Grounded theory 的目標是從資料裡建立理論,通常需要持續取樣直到真正的資訊飽和,參與者往往需要 20 人以上。 你的研究情境非常異質。 如果你的參與者之間差異極大,而你又想說一些通則性的話,四個人很可能不夠。 期刊或委員會有明確要求。 有些特定的研究設計(如 phenomenology)或特定的期刊,對樣本數有慣例性的期待。你要先了解你投的期刊的傳統是什麼。給研究生的行動清單
在決定你的質性研究樣本數之前,先回答這幾個問題:
1. 我的研究問題問的是什麼?是「有多少人這樣做」(量化),還是「這個現象是如何發生的、對當事人意味著什麼」(質性)?
2. 我的研究設計是什麼?phenomenology、case study、grounded theory、ethnography——不同設計有不同的樣本邏輯。先搞清楚你做的是哪一種。
3. 每位參與者能提供多豐富的資料?如果你的訪談只有 15 分鐘,10 個人不一定比 4 個人深度訪談更有用。
4. 你有沒有配套的 trustworthiness 措施?intercoder reliability、member checking、triangulation——這些不是可選項,是質性研究的基本配備。
5. 你的樣本選擇能否服務你的研究問題?說清楚你為什麼選這些人,而不是那些人。
結語
四個人能不能發 SSCI?能。
但不是因為「只要四個人就夠了」,而是因為這四個人背後,有目的性的抽樣邏輯、有深度的訪談資料、有多來源的資料三角驗證、有理論框架引導的系統分析、有完整的 trustworthiness 措施。
質性研究的可信度,從來不是靠人數來的。
是靠設計。
延伸閱讀
Li, Y., & Ding, F. (2026). Affordances and learner agency: Chinese EFL learners’ English vlogging practices on Douyin. System, 138, 103963.
Braun, V., & Clarke, V. (2006). Using thematic analysis in psychology. Qualitative Research in Psychology, 3(2), 77–101.
Lincoln, Y. S., & Guba, E. G. (1985). Naturalistic inquiry. Sage.
Biesta, G., Priestley, M., & Robinson, S. (2015). The role of beliefs in teacher agency. Teachers and Teaching, 21(6), 624–640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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